陳寧遠

昨天看《東方早報》,知道經叔平先生走了，哀傷頓起。但要評論這位被稱為“中國民營經濟的形象代言人”的歷史性人物，哀傷之情也許已經很私人化了?；礊榱α康拇笤?，都已說盡，畢竟先生的功勞和業(yè)績都已在那里，我其實有時連哀傷的力氣都沒有。尤其曾經在商海里努力過的人，或者依然還在商海里努力的人，無論成敗，對先生的走，不起一點傷心的情感漣漪，是不可能的。

因為我想到先生，心中更多涌起的是莫名和無奈的惆悵，這大于哀傷。但我的惆悵，即使這都是我自己的、更純粹私人的情緒，我也以為這或者是思念先生的最恰當?shù)囊环N方式：“君子之交淡如水”——先生是真君子，必須以淡如水的精神面貌對他，忘記他推動私產入憲所有努力、動機和原則。當然我這么寫紀念文章，以忘記先生的功績來紀念先生，就我而言，無論怎么說，都是出格的，但我惆悵的感情卻是真的——這有無共鳴，我并不在乎。

改革開放以來，民營企業(yè)在經歷了這么多年的風風雨雨之后，商海大浪浮沉的結果(在先生仙逝之時)孵化成為兩個概念性的酷詞：“國進民退”和“富二代”。我的惆悵超過對先生逝去的哀傷，即使不免有被視為酸文假醋的嫌疑，但這也是我面對時代輪回，個人跳不出當下的真實烙印。

我和先生有過兩次不經意的面對面的交往。第二次的偶遇曾經得到先生長達兩個多小時、仿佛佛家說的隨緣式的親炙。那是1995年圣誕前一天，我和先生同時坐飛機從香港返回上海，碰巧又都坐在頭等艙。其實在香港老機場的貴賓室，我就認出了先生，但沒打招呼。因為此前我只見過先生一面，大約是之前半年。具體是什么場合，我已遺憾地忘記了。但這第二次的巧遇，我則銘記至今。因為那次巧遇之后兩個月，民生銀行就開張了。那是一件當時中國還沒有過的大事情：一家完全由民營企業(yè)投資控股的銀行。

這家當時看上去十分不可能的銀行，今年9月的市值已達2000億。我當時很疑惑,是否能夠開出一家如此之大的完全民營的銀行？我向先生提出這樣疑問——民營的銀行，究竟有無可能？

先生說，不是有無可能，而是已經可能了。他當時舉例，由上海工商聯(lián)經營的愛建信托已經成立近十年，運行狀況并不差。言下之意，非銀行的金融機構民營可行，銀行為何不行？銀行也是商業(yè)機構，也是工商界的主要工作內容(之一)。先生的話很鼓勵當時年輕的我。

十幾年前，民營經濟也許不如現(xiàn)在這樣大，但在中國朝氣蓬勃。當時有句俗語:十億人民九億商。盡管潮流所致，但商業(yè)的制度怎么建立還是諸多空白，更不要說更精神化的商業(yè)文化了。

比如金融機構，這個直到目前實質上也沒有全面對民營資本放開的行業(yè)，在當時的市場上，其實并不完全像現(xiàn)在這樣，非公有制的金融機構近乎喪失了絕大多數(shù)商業(yè)機會。民生銀行沒開張之前，市場上雖然沒有公開的民營的銀行，但有諸多并不公開的民間非銀行金融機構，已在實際運營了。除了當鋪這種最古老的金融服務外，那時的中國有不少金融機構實際控制人完全是民營的。不過它們普遍不大，而且都是羞答答的，運行的方式曲里拐彎。其作用當然有打破堅冰之效，但其目的和其他商業(yè)行為一樣，就是賺錢。

當時全國有不少城市信用社或者四大國有商業(yè)銀行的地方分支機構開設的信托、證券營業(yè)機構，或把經營權出租給民營者，或把實際控制人的身份交給民營企業(yè)。但真要問誰是非公的，哪家金融機構的人員、資金、產權和業(yè)務權力，是老百姓說了算，也不好明確統(tǒng)計。因為產權的性質，市場的準入，沒有最終落實。例如，當時開放最前沿的海南的城市信用社，幾乎無一家實質上可以稱之為公有或者集體所有的機構。但問題是，沒有制度語言確認這些非公實際上就是非公。所以和這一段朝氣蓬勃相隨的，是中國金融市場的混亂。但這個混亂的責任要誰來負？至今沒有結論。當時即使是最大的國有銀行，也談不上懂市場經營，更未必有完全壟斷市場的能力。

不過，那時金融市場的混亂放到現(xiàn)在，大多可以肯定包含犯罪行為。然而問題又來了，如今制度約束了犯罪的風險，避免了無序的混亂，名義上民營資本可以進入，但市場格局卻發(fā)生了轉折性的變化。因為很顯然現(xiàn)在的金融市場，民營資本幾乎沒有能力和實力參與競爭。別說自從那時起到現(xiàn)在，再沒有成立一家新的民營商業(yè)銀行。就連唯一的碩果——民生銀行，現(xiàn)在也面臨著國有的中國人壽在收購。

拿這樣“國進民退”的現(xiàn)實來紀念先生，還不如我惆悵地說忘記?？墒菃栴}在于商業(yè)領域國進民退之時，一個幾乎被看成嚴重社會問題的“富二代”卻出現(xiàn)了。這樣的悖論，其實還是堅冰般攪成一塊。因為沒有民營的工商業(yè)，就沒有民富；沒有民富，談富上幾代就毫無意義，尤其是要建設應有的商業(yè)文化及其倫理，幾乎沒有基礎。

經先生走了，在我私人的印象里他是謙謙君子，說話親和，不張揚。經先生走了，在國進民退和富二代的悖論中走了，在他的背后有一塊這樣的堅冰，我實在跳不出個人的惆悵無緒！

(作者系上海獨立財經觀察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