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起因來自李小加接掌港交所之后的第一個大動作，即制定港交所《戰(zhàn)略規(guī)劃2010-2012》里所實施的一系列改革，這讓他經歷了上任后最大一次信任危機。

理解不易，一位接近李小加的人士向本刊透露，盡管精通英語，但李小加在香港一直為粵語困擾，至今每次記者會上，對于粵語提問仍要通過翻譯。改革觸動舊利益時，李的困擾就不僅僅來自語言了。

在見證過多次金融風暴與股災的港交所，類似抗議活動如同很快消失的小漣漪，不過它暴露出港人心中深藏已久的疑問：李小加來了，能做什么？

之所以看重與內地“互聯(lián)互通”，是李小加基于本人對香港資本市場的判斷。2009年6月，李小加出任港交所集團行政總裁，此時形勢與10年前不同，“風水輪流轉”是香港市民經常形容兩地經濟強弱、貨幣硬軟時的常用描述，自2005年7月人民幣匯率重新引入彈性，人民幣兌美元和港元不斷升值。2006年年末港元兌人民幣匯率跌破1：1關口，最通俗的說法是人民幣比港元更值錢了。

“一國兩幣，一升一跌造成的心理和經濟上的影響，已使部分香港市民感到厭煩，甚至有點侵蝕香港市民和內地同胞的‘和諧關系’，而這種心理受內地消費主義抬頭的影響進一步加強?！毕愀劢鸸芫智翱偛萌沃緞傉J為貨幣軟硬可影響市民的心態(tài)。

當前除房地產和金融等少數(shù)行業(yè)利潤還在上升外，其它香港大多數(shù)產業(yè)都停滯不前。

面對困境，港首梁振英在《施政報告》中說，全球重心東移，中國（內地）將出現(xiàn)新的發(fā)展大潮，這是香港的機遇。

李小加接掌港交所之后，戰(zhàn)略核心是要把香港打造成前文所述的內地資本“首要海外投資中心”，李稱之為香港資本市場和港交所第二次結構轉型，第一次結構轉型是1991年-2007年。

在這座國際金融城中，圍繞港交所有太多利益糾葛，李小加想把內地資金引入，最先遭遇到的就是香港本地中小經紀的反對。

李自稱非常尊重香港資本市場上這些早期耕耘者，但要想讓內地資金來港投資，就必須讓中國內地與香港市場硬件對口、軟件兼容、系統(tǒng)互通、管控互動。事實上，市值1600億港元的香港交易所，至2010年底其固定資產余額僅為3億港元，大部分技術平臺已基本折舊完畢。因此從2010年開始，港交所準備投資額20億港元，對交易與信息系統(tǒng)升級換代，興建新一代數(shù)據(jù)中心，開拓設備托管業(yè)務。

他認為，“硬件”基礎與“軟件”安全是交易所核心實力所在，甚至可以說影響生死存亡。表面看來，投資軟、硬件是個好事，但一些市場人士卻認為，高科技基礎設施是港交所為了向大戶傾斜，引進高頻交易會損壞香港金融安全。

長期以來，香港證券市場交易時間在國際各主要交易所中屬最短之列。盡管香港與內地同處一個時區(qū)，但兩地市場交易時間僅有2小時重合，特別是開市時間不同。在他主導下，港交所決定自2011年3月初將早上開市時間提前，與內地同步，2012年3月又將下午開市時間與內地同步。

時間同步后，還要更方便內地資金來港。目前在中國內地外匯制度與證券監(jiān)管制度下，內地投資人難以直接開立香港賬戶。于是港交所推出了“遙距交易所參與者制度”。該制度允許在香港以外的證券經紀，為當?shù)赝顿Y者在香港交易所交易提供服務，此項改革措施架設了一條日后內地資金來港的飛橋。

這兩項改革引來軒然大波。與內地時間同步，受到影響最大、最直接的是香港本地中小經紀，尤其是經紀行一線員工，這延長他們的工作時間，加重了負擔。而針對“遙距”制度，本地經紀更擔心讓“過江龍”搶了飯碗。

更讓老經紀們不滿的是，李小加還改變了香港股市傳統(tǒng)的“顯名交易”制度。香港交易所在交易平臺上會顯示買方或賣方最多40個證券經紀身份，以及他們買賣的價格與數(shù)量。這種交易前顯示證券經紀身份的做法在全球絕無僅有，是香港市場長期形成的慣例。

中小經紀咨詢客戶買賣時也常依靠這類信息幫助客戶下單，許多散戶投資者更習慣去查看經紀下單狀況。一種規(guī)則存在了百余年，本身隱喻著有一定合理性，但李小加認為，該規(guī)則是建立在侵害其他投資者利益上的“透明”，并非公平的“透明”。因此，港交所改革建議是交易前隱去買賣雙方證券經紀身份。

這些措施引發(fā)了示威活動，隨后李小加發(fā)表《論香港交易所市場改革措施》的“萬言書”，文章詳細闡述了港交所改革目的。事態(tài)暫時平息，但中小經紀們在市場中資格老，影響力較大，后來此事又有反復。2012年初，香港證券及期貨從業(yè)員工會與李小加會面，要求港交所立即擱置第二階段延長交易時段計劃，工會同時將訴求反映給了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副局長梁鳳儀。

李小加認為這些改革關系港交所生死存亡，他有自己的理由堅持。“過去港交所取得的成就是因為港交所在正確時間給內地帶來了正確價值，現(xiàn)在無所準備才是我們最大的風險。”李小加對《中國企業(yè)家》表示，“而當前，在內地資本項提速開放的大環(huán)境下，內地逐步從資本輸入向資本輸出轉變。這是香港資本市場第二次結構轉型的歷史機遇。”

“二次轉型”并未得到多數(shù)港人理解，他們更看重的是如何把國際企業(yè)引到香港上市。不過，“國際化談何容易？這些公司來香港只看重兩條，一是中國的投資者來香港，二是借香港宣傳它在中國的價值，要沒有這兩條，我們請也請不來?！敝仔须y，李小加對此有深刻體會。

派對中的角色轉換

2013農歷新年。正月初五開市，李小加當天在網(wǎng)志上放了他和港交所主席周松崗向證券交易員派發(fā)利是的照片，這種入鄉(xiāng)隨俗寓意著大吉大利，不過，他的一篇網(wǎng)志，卻直面爭議，題目為《我們是否過于專注中國》。

此文闡述了香港處于向國際金融中心發(fā)展的重要轉折期，因中國發(fā)展需求不斷演變，港交所也必須相應作出調整，然而市場上有些聲音質疑港交所未來三年戰(zhàn)略過于專注中國。

事實上，這也是大部分香港資本市場人士心中的疑問。

“現(xiàn)在，內地已是‘派對’上必須出席的核心嘉賓，他來了，我們才能吸引并邀請到更多其他的客人?！崩钚〖诱f。依他的說法，香港從來都是這個“派對”的主人，但現(xiàn)在更多的客人是沖中國內地來的。

此情此景與20年前恰恰相反。1990年代中國內地資金匱乏，只有一大堆渴望通過融資、改制改變命運的國有企業(yè)，他們急于加入“派對”。

彼時香港資本市場處于華資出場，英資離場的狀態(tài)?！吨杏⒙?lián)合聲明》發(fā)布不久，香港四家私人合伙制股票交易所之一“遠東會”主席李福兆主導將其它三家合并。1986年，“四會合一”的香港聯(lián)合交易所（聯(lián)交所）成立。私人會員制的聯(lián)交所一家壟斷了香港股票發(fā)行且缺少政府監(jiān)管，于是聯(lián)交所受到指責“淪為一小撮人操控的私人會所”。1988年新年第二天，李福兆被香港廉政公署以涉嫌審批市申請時受賄名義被帶走調查，后判入獄4年，香港膾炙人口的金融劇《大時代》里，心機深沉的華人交易所總裁陳萬賢，據(jù)說原型就是李福兆。

1989年，港府先后成立中央結算有限公司和證券、期貨事務監(jiān)察委員會，香港資本市場進入了政府強勢監(jiān)管年代。

李小加并非“派對”概念創(chuàng)始人，最早將中國這位客人請到香港的是港交所首任主席，有香港股壇教父之稱的李業(yè)廣，他在1992年曾開創(chuàng)性提出“紅籌”概念。

李業(yè)廣方臉、戴一副大眼鏡，為內地所熟知是他曾“上書”當時的國務院副總理朱镕基，打開國企赴H股上市大門，他也曾用看來“顛覆”的構想改寫了港交所歷史。

在交易所任職前，李曾是香港胡關李羅律師行合伙人之一，據(jù)說他是李嘉誠的御用律師，曾擔任長實集團多家上市公司董事，并且與香港眾多家族企業(yè)都保持良好關系。坊間稱其為地產家族代言人。不過事實上，正是他打破了香港資本市場地產股一邊倒，其它行業(yè)上市資源枯竭的窘況。

對于李業(yè)廣的主動邀請，中央政府反應積極。很快，他帶領一個有投資銀行、法律和會計構成的小組來到北京，與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副主任，后來的中國第一任證監(jiān)會主席劉鴻儒會面。不久朱镕基會見了李業(yè)廣，會四種方言的李業(yè)廣見到不茍言笑的朱镕基，開口就用上海話打招呼，朱镕基倍感親切。

回憶當年，參與了早期內地企業(yè)赴港上市的摩根大通亞洲區(qū)投資銀行副主席方方告訴本刊：“李業(yè)廣與朱镕基的會面解決了中國公司融資問題。當時中國內地用香港的監(jiān)管、會計、審計、律師規(guī)范了企業(yè)經營運作，同時對香港而言，幫助香港資本市場從本土走出來，是一個一石三鳥的決策?！?/p>

1993年7月，青島啤酒成為中國內地第一家H股上市公司。李業(yè)廣通過“紅籌架構”將內地工業(yè)制造類國企引入香港，打破了香港資本市場過度倚重地產業(yè)的流弊。不過當時中國企業(yè)赴港上市多局限于中型國有企業(yè)，因此還處于微弱力量，只是“派對”中一位普通嘉賓。

2000年以前，聯(lián)交所一直是會員制交易所，共有570家會員單位，主要力量來自于香港家族企業(yè)。此時聯(lián)交所意識到，交易所會員制由于利益沖突與集體決策效率低，導致交易所對市場環(huán)境變化反應遲鈍，競爭能力下降。于是2000年3月，香港聯(lián)合交易所有限公司（聯(lián)交所）與香港期貨交易所有限公司（期交所）、香港中央結算有限公司（香港結算）合并成立香港交易所，并實現(xiàn)上市，港交所進入公眾公司時代。

不久，中國證監(jiān)會也順應變化，取消對紅籌上市境內審查程序，這一時期有大批民營企業(yè)在香港上市，如借殼上市的國美電器、吸引了“股神”巴菲特投資的比亞迪。當時內地企業(yè)除了融資、規(guī)范公司外，還看重港股上市更為靈活方便，以及投資人國際化的特征。

對比亞迪而言，登陸H股市場并非唯一選擇。比亞迪2002年提交的上市文件顯示，其業(yè)績完全符合登陸A股市場條件，然而彼時民營企業(yè)登陸A股前景并不明朗，經過幾次內部討論，比亞迪覺得國際化視野對公司未來非常重要，于最后鎖定了香港。

十年后，比亞迪高級副總裁吳經勝對《中國企業(yè)家》回憶起比亞迪在資本市場的處女秀，“2002年比亞迪啟動上市，我們曾去港交所拜訪，當時行政總裁鄺其志接待了他們。那時對于上市概念，我們除了不自信還有幾分忐忑。”

按照當時港交所上市規(guī)則，公司董事會秘書須持有香港會計師或律師資格，這對于身在內地的比亞迪來說難以滿足這一要求。于是比亞迪團隊向港交所提交了一份關于董事會秘書任職條件的豁免申請，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港交所很快同意了這份申請，得以讓比亞迪在全球新加坡、米蘭、倫敦、紐約等十多個城市路演并斬獲了16億港元的融資，最后成功上市。

2006年8月商務部等6部委發(fā)布《關于外國投資者并購境內企業(yè)的規(guī)定》，打開了國際資本投資中國企業(yè)的大門。同年，工商銀行在H股創(chuàng)造了全球最大IPO。這一年也是國際戰(zhàn)略投資人介入中國銀行業(yè)最多的一年，憑借工商銀行、中國銀行發(fā)行上市，港交所在2006年新股融資額一舉超過美國，僅次于倫敦，排名全球第二。

香港股市與中國內地經過了15年甜蜜期。這15年就是李小加所說的香港市場第一次結構性轉型，即香港是內地企業(yè)“首選海外集資中心”。這一階段，內地企業(yè)海外融資平臺選擇很少，他們吵吵嚷嚷，希望拿到一張進入香港的入場券，為此不得不做痛苦改變，來適應香港的市場機制與慣例，而后期隨著供需關系調整，雙方態(tài)度都發(fā)生了一些微妙變化。

20年來，沿著中國內地企業(yè)往香港走，而香港錢往內地流的路徑。香港證券市場總市值由2萬億港元增長到21萬億港元。2006年，在香港上市內地企業(yè)總市值達到67140億港元，突破聯(lián)交所上市公司總市值的50%。

權重意味著話語權，更為關鍵的是，截至2006年3月底，中國內地國家外匯儲備達到8750億美元，居世界第一。此時，結合匯率改革，為分散美元貶值帶來的風險，內地外匯儲備流出的需求，香港人提議多年的QDII（國內機構投資者赴海外投資資格認定制度）正式起動，在匯率管制條件下，中國內地資金終于可以通過機構途徑投資香港等海外市場了。

2009年，內地與香港開啟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2010年7月19日中國人民銀行和香港金管局對以人民幣結算協(xié)定作出修訂。香港“離岸人民幣”試驗田得到了內地制度支持，市場、貨幣因素使得中國內地在香港的地位開始變化。